2011年9月17日 星期六

試閱《慾望明星夢》#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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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使過了好一陣子到了排練場門口,我的耳朵始終殘留著老媽說教的餘音。



 




  「……亂七八糟,妳到底在做什麼?」好不容易從君君的婚宴裡逃出來,在姐姐的車上老媽開始大聲小叫的對我疲勞轟炸,看來她是真的氣到了:「妳要我怎麼跟妳三阿姨說?啊?妳媽的面子都被妳給丟光了!」

  「媽妳不可以說粗話啦。」我滿臉委屈。

  「我說什麼粗話?啊!」老媽簡直要噴火了。

  「就是妳剛剛說『妳媽的』……」

  「妳每天到底都在想什麼?啊?」老媽理都不理,直接把我的話打斷:「我趙玉荷好不容易含辛茹苦跟妳爸爸把妳們這兩個孩子帶大,妳想唸什麼書想做什麼事情我都隨妳去,結果妳是怎麼報答我的,啊?!」

  「…………」剛剛已經因為白目而醜一了,我可不敢再造次。

  「就只會一大早起床趕車去劇團排練,也不去好好找一份工作……」

  「媽!」我忍不住喊道:「我已經在工作了!劇團就是我的工作啊!」

  「那算什麼工作!」老媽的聲音也跟著拔尖:「妳倒是說說看,妳們月入多少?有沒有勞健保?有年終和三節獎金嗎?有升遷或是勞工基本保障嗎?我只看妳每天累得半死笑得跟個傻子似的,為劇團犧牲奉獻、跑來跑去結果連個一百塊車馬費都拿不到!妳有沒有想過妳的未來?難道妳到了我這年紀還要在人家婚禮上上台裝瘋賣傻、出這種糗嗎?」

  我沉默。

   一方面是以上這些問題讓我啞口無言,二方面是真的被刺到了。老媽的質問話語不是第一次聽見,但如此激昂的輪番上陣倒是少見,加上之前令人無奈的「魔鬼時刻」實足令人厭煩,我抿起嘴控制著情緒,卻無法忽視自尊心就這樣狠狠的被老媽一箭穿心,汩汩湧出的悔恨和羞辱感反而更讓自己真實地感覺不堪。

  不堪的原因不只是我無法達成她的期望,而是她的期望是如此的平凡又普通而且再正常不過了,但我卻連這種人生低標都達不到。

     



       連「正常」都構不到邊的人生,是不是連「失敗」這種評價都嫌太高了呢?

  



「小雨,到了。」姐姐一路上都沒有吭聲,一直到了目的地才提醒,我真的好感謝她。跳下車子,我低低向老媽說了聲「掰掰」,就這樣頭也不回的走向了捷運站。



 



 





  在打開排練場的門之前,我把剛剛被眼淚沾溼的衛生紙草草揉成一團塞入口袋裡面,接著打開隨身攜帶的小鏡子,再三確定自己的神態正常,我轉動喇叭鎖推開了門。

   一開門,音樂震耳欲聾。

    大家在練舞。練的內容是昨天晚上教的組合,我看見米娜站在眾人的最前面,充滿自信的面對落地的鏡子轉了一個圈,她的頭髮染成了很迷人的深棕色,在後腦杓束成了一個長長的馬尾甩動著。她那從小學習芭蕾和各種舞藝的纖瘦身軀很快跟隨著音樂的節奏停頓、移動、擺頭、甩手……我很輕易的就看傻了眼。

   「南方之星」之所以遠近馳名,不只是它那完美的演出以及充滿國際化的表演內容,更是它對演員培訓的用心。只要有幸加入,劇團就免費提供每一位團員一系列的訓練課程:芭蕾、街舞、爵士、踢踏、拉丁、一對一聲樂課、戲劇呈現課、即興戲劇課、肢體劇場課、劇場理論素養課、電影評論課等等,雖然在培訓期間沒有薪水這回事,但各種課程一塊錢都不用付,還可以受到劇場界中頂尖的大師指導,非常難得且不可錯過。畢竟,願意砸大錢支付訓練課程費用的劇團實在不多,或許我應該說,幾乎沒有。

    大學畢業我的第一份工作很堅持「學以致用」四個字,所以我找了一份兒童劇團的演員差事,那是一家小型的兒童劇團(所以才不用經過徵選考試、只要靠著朋友如同老鼠會般一個拉一個引薦就可以輕鬆加入,我為此請了那位朋友一個豬排便當),剛加入的時候團長很有人情味的稱讚我「科班出身的那沒問題啦,一定很會演吼?我們劇團就靠妳啦!」

  我只會傻呼呼的笑著,接著就是每天開開心心的準時去排練場報到。扮演著各種老鼠、獅子、兔子、長頸鹿或是外星人ET甚至海底謎樣的生物,數目多到我自己都數不清了。但即使是扮演豬或狗或是蜘蛛蟑螂,我通通樂在其中,和劇團的夥伴相處也很和樂,那是一段很美好的日子,因為基本上人的腦袋空空不要多想,就會比較容易快樂。一旦有了知識和想法,反而就會伴隨煩惱和憂慮。這兩面有如光和影般的存在著,就像要挾菜的時候,筷子要兩支一起出現才算數那樣的一體成型、密不可分。

    在那小小的兒童劇團裡沒有什麼時間或金錢可以受訓。大家過去那邊是要像個出社會的成年人那樣工作賺錢的,劇團沒有義務要栽培演員,大家就是公事公辦。好處是大家共同的目標單純多了,每次去劇團就是排戲,排完戲就等演出,順利演出完就等薪水(通常是一到兩個月的支票),劇團純粹負責行政運作,演員就各憑本事的負責把東西演好不要出錯。這種單一的工作程序很理所當然,好好安分點做著也有著不是很多但至少不時還有幾塊錢的收入,有時候我還挺懷念的。

  而來到「南方之星」則就變成截然不同的情境了。劇團提供比學校還精密的課程也要求演員自我提昇,突然之間純粹談工作和錢變成一種太過露骨的事情,我們聚集在這邊是為了藝術、為了改變、為了把最好的演出帶給觀眾,沒有不可能只有盡全力,沒有盡全力只有硬幹硬上。沒有藉口、沒有推拖、沒有理由。在這裡因為不熟練或根本不會而跌個狗吃屎是可接受的,但什麼都沒做就先找一堆理由猶疑不定是不被允許的。總之,做就對了!妳必須用「嘗試」來表現願意接受自我挑戰的完全誠意,除此之外的反應皆不算數。

    這種很修行式的藝術家思想讓我一進劇團就深深的着迷。想想看,一連串的精采課程沒有學分的壓力,卻有自我進步的壓力,跟著眾人在黑地板(劇場或舞台表演專用的黑膠地板)上使勁吃奶力氣拉著筋練劈腿,音樂一放,再怎麼累永遠有人會從地板上彈起來,跟著你咬緊牙根拼命練習、練習、練習,汗水滴在地上到處都是,衣服無論新舊永遠在地上翻滾過,弄得髒兮兮的還破洞,這實在太浪漫了不是嗎?我們,的的確確的為自己而努力,每天從一大早到晚上披星戴月的回家,感受到自己真實活著的每分每秒,從不管投資報酬率也不管可以賺多少錢,只關心自己今天拉筋可不可以比昨天多開一公分的腿或是唱更高的音準,這難道不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生活嗎?



 



 





  至少在我看來,這種生活真是再超過不過了。





    米娜在音樂最後結尾的地方很豪邁的連續轉了三圈,接著穩當的停住。其實在舞步組合裡面只要轉一圈就可以了,從小習舞的她卻很大方的送了兩圈。她停下的方向剛好朝著我,滿臉汗水的她對著我揚起了笑容。

    「唷!」她朝著我敬了一個舉手禮。

  「唷!」我很熟練的還了一個給她。這是我們常用的打招呼方式。

    米娜是我的超級好朋友兼最棒的室友。我們來自同一個藝術大學,她就讀舞蹈系而我是戲劇系,在那之前她已經在國外的舞蹈學校跳了好多年,所以初識之時她還帶著濃濃的ABC腔。

  「Hey, uh……」第一次見面是在某一堂好不容易搶到登記的通識課上,米娜帶著某一種很天真的神情走到我面前,似乎是想問我什麼事情。

  「啊?」我看著她幾乎要看傻了眼,除了她那出眾的外貌,更是那引人側目的裝扮。長年在紐約習慣奇裝異服圍繞的她,那天穿著一件很像七彩抹布的東西,整個人就像國慶日或是園遊會會懸掛的萬國旗那樣招搖。

  當時她到底要問我什麼我已經記不得了,但在那次交談過後米娜堅持要我做她的閨中密友,也堅持她那天穿的抹布裝是出自於國際大師的名牌經典之作。

  「我看人很準的。」她只丟下這一句,然後笑咪咪的等(或說強迫)我接受。

   不過倒是被她說中了,雖然不同系,但我們感情好得不得了,在大家都在比缺席率的大學生活裡,我們還一直維持著每天午餐的習慣,有時候課不去上可以,午餐一定要一起吃,而且只有我們兩個人,沒有男朋友更甭說其他別人了,甚至有時候早上翹了課,我就直接去常用餐的學生咖啡廳等她下課,兩個人就這樣一路莫名奇妙的要好到大四,一畢業剛好還可以一起住進米娜父親位於台北東區的豪宅。

    「房子空著也是空著,妳陪我住,這就算房租了。」米娜話是這麼說,但我知道她是希望我離藝術近一點,而台北市區是最容易獲得和參與藝文資訊及活動的地方。

  米娜的父親是非常有錢的大老闆。有錢到老婆不只米娜的媽媽一人而已,而且身邊的女人年齡逐年的下降,有一次米娜甚至看見一個樣子大概才大她一兩歲的卻濃妝艷抹的妖嬌美女,挽著她父親的手臂逛珠寶店。

  「他高興就好。反正我媽早就不管了。」米娜看似毫不在乎,眼神卻有點無奈。於是父女倆維繫感情的方式變得非常的實際:米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快樂的使用著父親那源源不絕的財富表示抗議,順便也讓她最好的朋友我間接受惠。

   這就是為什麼米娜會跟我進同一個劇團的原因。大學畢業的她完全不想進國內舞團,也跳膩了國外的舞團,更厭倦了跟富商第二代虛偽且永無止境的下午茶,於是大學畢業後她就百無聊賴的和滿滿的存款帳戶(為了慶祝她大學畢業,她爸爸在畢業典禮當天馬上就電匯了兩百萬,是馬上可動用的現金,可不是一張希望無窮的發票)、以及一張連豪宅都可刷的無限卡一起攤在東區的高級公寓裡,哪裡都不想去。

  那時候我剛進兒童劇團,每天早上總會被咖啡香幸福的喚醒。米娜因為太無聊了,又不急著找工作,於是就開始學做菜和烘焙,所以我早餐的陣仗總是像國外飯店的自助餐那樣豪華,她還會幫我包便當,裡面常常都是大魚大肉,而且還會中西式、異國風等菜色交錯,每次她穿著滾著蕾絲邊的高級鄉村圍裙,拿著可愛便當送我出門的時候,我都會有一種「家有愛妻」的詭異錯覺。

   自己一個人玩久了,米娜總是有點無聊。當她第一次看見我那麼緊張的準備「南方之星」徵選考試時,她眼睛亮了起來,彷彿終於找到一個有趣的玩具。

  「我幫妳編舞,怎麼樣?」米娜指著考試項目上的「肢體」二字。

  「可是現場好像可以選擇讓她們出考題……」我很猶疑,因為要練的東西太多而我的口袋裡有的太少,我實在沒有太多時間練新項目。

  「傻瓜!」米娜輕輕敲了一記我的頭:「妳一直對肢體沒有信心,嚷嚷著說自已不會跳舞不是嗎?與其到現場還要面對一個未爆彈,還不如自己準備好過去,這樣沒上的話自己也沒話說啊!」

  



她說得對。



 



1 則留言:

  1. 很有趣的故事,讓人很期待後續發展~


    版主回覆:(09/18/2011 03:39:15 AM)


    謝謝!哇~你是本網誌的第一位客人耶!
    (想必是因為昨天誰來我家漏了我的餡哈哈)
    也恭喜你出了新書!(雖然有點晚了不好意思)
    買書送眼膜的活動錯過了好扼腕,
    但書與可愛小朋友的搭配有療癒到巨大的失落: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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